隨風應缘
年過不惑之年卻困惑迷惘,在觀念認知、創作理解上常陷於瓶頸困阨之中,一顆不安定的心,隨著歲月的增長而漂泊不定,生命的究竟、生活的情境為何?為此疑惑陷溺而沉悶騷動。遊子離鄉背井,負笈在外爲生活打拼,魂牽夢繫總是家鄉的身影跫音,夢裡翻騰起伏,終究得回歸故里母親的懷抱,尋根溯源以覓得心靈的安頓靜寧,或許歸鄉之路是最自然不過的宿命因緣。
小學五年級時参加雷音寺〈今為蘭陽別院〉寫生比賽,以一幅年幼的釋迦牟尼榮獲首獎,釋尊足踏蓮花,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的聖勢容顏,深深烙印心底。這一緣起似乎在生命中註定我與佛光的因緣。二十多年來我沉吟在西畫的領域,囿於永和彈丸之地,一門深入的結果,難免自限於己見而不自知,為了掙脫一再重複彈性疲乏的身軀,投向東方人文藝術觀點的場域尋求解惑之道。因而選擇〝佛光藝研所〞作為筆者進修充電、明心見性的場所,成為必然的因緣,亦是回應了三十三年前的〝佛光緣〞。
民國七十年北上求學謀生落腳永和,並開設秀朗路第一家畫室,十年後畫室如雨後春筍,全盛時期秀朗路上畫室雲集高達六、七十家之多,盛況空前恰似春秋戰國百家爭鳴。因為教導的學生大半以復興商工、智光商職、南山美工等職校生為主,為謀其未來就業出路,多半著眼於實用技巧的傳授,反覆磨練寫實技巧,長期下來疲倦而漸感麻木,除了技術還是技術,重複琢磨而心生厭意。專業鑽營容易自囿僵化、自以為是,陷於無明而莫知,企思突破籓籬框架,唯有重新調整步伐,從心出發。站在這山看那山,驚嘆激賞對山明媚山色,唯有以絕佳的勇氣先行走下山,才有機會攀登另一名山絕景。偶然的機緣拜讀文化禪者林谷芳教授的一篇文章,毅然引我上山的決心,進佛光以修行。
我在佛光的日子,遊走山林,禪修靜心,細細思量自身的問題盲點。抽離塵囂的都會,浸沈林美山居歲月,與自我深層對話,試圖認識己身本質及生命之歸趨。佛光大學位於海之濱、山之巔,彷若唐宋山林講學、書院寺院。朝看雲煙嵐霧飄渺,山青繚白,山美林秀,蓊蓊鬱鬱,遠眺蘭陽平原,沃野綿延,藍空碧波,海天一色,極目所至盡在尺寸之間。遊走叢林草堂,聆聽東方美學,跨界學習藝術人文思想,諦觀中國藝術之精奧,融入宗教禪學修行,比較各項藝術之神髓與侷限。同儕皆是表演、音樂、戲劇、舞蹈、造型……的箇中好手,佛光論劍,兩刃相交,電光石火,受益匪淺。
日升月落,行到山高處,坐看雲起時。晨昏的龜山島各有不同的面貌,龜山島屹立在雄闊的西太平洋上,鎮守波瀾,猶如守護蘭陽的神祇。腦海裡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鄉愁,遊鄉的子弟,返鄉印入眼簾的第ㄧ印象,即是龜山島的倩影麗姿。心靈底層聲聲的呼喚,我一步一腳印緩緩划向生命的原鄉。在我眼裡龜山島有如日本聖山--富士山一樣崇高聖潔,雄偉壯碩;似極堅毅蒼勁的聖維克山在現代繪畫之父塞尚心目中的永恆地位。它是我的心靈之島,宜蘭人的精神標的。〈金色迷戀〉滿天絢爛彩霞,金碧輝煌,氣韻生動的尊者之勢是我深深的迷戀;〈龜鄉‧歸鄉〉映射遊子心聲的迴影;〈歸於一點〉正是生命最初的起始點,畫面中一再出現龜山影像是我深層鄉情印記使然所致。
〝林美〞果有林山之美,石磐步道拾階野趣,山林小徑宛如哲人步道,一步一思,一印一忘,忘卻煩囂事,尋獲本初心;礁溪出美湯,氣血循環神清氣爽,春和、湯圍溝是我必訪之地。在佛光進修,自在悠遊,五峰縱走、龍潭尋蹤、訪吳沙故居、走二龍村、探養鴨人家、臨烏石港、看大溪繁忙漁工、聽北關濤音、望龜山海潮......一次次的悸動,皆緣自放空後的感動。人親、土親、心輕而眼自清,不必刻意經營,即自然湧現藝術生活的情境。生活是藝術的起點,想像融合現實的生活,即是藝術的鬼斧神工之妙。
一條漸次清朗的身影,走在多雨的蘭陽,雨露滌塵,疲憊的寂寥化成雨水緩緩滑落。經過層層風雨淘洗,方知生活的真意在於【簡單】兩字,但簡單的不易是因人心的執著太過而自陷於無明。行者言《文學的封閉、美術的自傲、戲劇的油條、舞蹈的自戀、音樂的無知》或許專業中的專業、高手中的高手並非只在原地打轉、故步自封而自得意滿。《看出自己的侷限,才能突破當前困境》收拾高傲心態,學習謙卑以對,重新檢視生活,諦觀心境如實,去發現純淨的人生哲理,找回生活中簡單的感動。
隨風隨想,一切隨緣,生活無須過多的牽絆。心無罣礙,盡力就好。【畫幾張畫、寫幾本書、隨意走走】我因風而來,隨風而去,自在瀟灑,隨風應缘而已,企盼風動、雲動、心清如山之不動,是為序。
江清淵 95/12/03
